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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重点”遭遇“时尚”(成旭梅)

浏览量:3967|发表日期:2012-07-23|来自:《师道》2009、9 作者:成旭梅

 

当“重点”中学遭遇“时尚”学生,当升学的压力遭遇生命成长的曲折,当教育的“统一”遭遇个性的“多元”,当家长对耽于装扮的孩子的忧心如焚接踵而至,当前卫的学生对学校的指令自顾张扬着个性不屑一顾,曾经无可争辩的师道尊严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考验。在传统价值与新质价值之间,在生命的“在路上”,学校师生当何去何从?
 
多美丽公子:我叫杨正,我的班主任老师叫我“多美丽公子”。称我为“公子”,是因为我家境优裕;另外加上“多美丽”,是在于说我“帅”。不知班主任老师通过什么途径知道我养着三百多双世界限量版的名鞋;拥有无限量的叫不出名来的世界名牌服装;每天洗N次澡;除“依云”外不喝别的水……老师还说我是全校最IN的人士,我的拥趸者遍布全校。我并不以此为意。
对于时尚,我觉得这完全是个人爱好。别人没有干涉的权力。我是重点中学----却是委培班的学生,我的学习成绩不如普通班的学生,但我以为,那些读书破万卷的所谓好学生,连起码的审美品味都没有,他们是没有生活品质的一群畸形人。我觉得学习成绩与时尚并不一定冲突也不一定统一,这完全看个人,我的成绩不好,是因为初中时拉下了太多功课,那时,我还只是一个懵懂玩童,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美”。
大概因为道不同不相与谋的原因,我成了学校里的“少数民族”中的一员,并且,不知不觉成为了领袖人物。我知道,我成为学校领导眼里的刺儿头了,但是,我时尚故我在!校服,我还是不会穿的。
我现在的班主任成旭梅老师,一个敢穿着莫奈“睡莲”图案裤子的年轻女老师,我高一时的语文老师,她不是一个思想僵化的人,我和她有共同语言。所以,高二,我选择到她班里读文科。
我的成绩与我引人瞩目的形象成反比,我的父母希望我出国,但我不愿被别人安排,我要走我自己的路。
班花:我叫郁以雪。我并不是一个时尚的人,之所以会跟“时尚”这个词挂钩,大概是因为高一时的那段往事。我不愿剪去我的长发,但是高中的学习节奏一下子加快了,我每天的洗头就成了我迟到的最大原因。高一的班主任老师严肃地批评了我,我依然洗衣头,依然迟到,于是他就找了我爸妈来做我的思想工作,而我继续洗头,继续迟到……也许是因为叛逆,其实慢慢地,随着适应能力的增强,我完全可以不因为洗头而迟到了,但我接受不了老师对洗衣头的态度,所以,我永远迟到!
到了高二,我换到了现在的文科班,别的课任老师跟我现在的班主任反映说我上课挺臭美的,老是拿着小镜子照个没完。再加上高一的“洗头”事件,于是,我莫名其妙地成了“时尚”人士。
老师们对女生照镜子之类的举止不知为什么总有成见,其实,这年头连男生都天天抹护肤品了,女生照个镜子算什么呢!一个人,如果连他自己的形象都不顾了,这个人还能顾及什么尊严和廉耻呢!我以为我的行为并没有什么问题,相反的,老师们的思想倒是真应该与时俱进,不要把美的价值永远定位在旧时代苦时期。
“班花”,是我现在的班主任成旭梅老师冠与我的“芳名”,我还记得当初她摸着我的头对我说“漂亮的以雪!”时的真诚地样子,因此,我很高兴被叫做“班花”。
校草:全段同学都叫我“校草”,谁都听得出来这是讽刺,虽然我的脸皮够有抵抗力。之所以是“草”不是“树”,因为我实在长得太矮,成绩又太那个,高一时我是班主任的重点改造对象,也是全段同学奚落和取笑的对象。
为什么我的“雅号”会风行全段,因为我也是一个“时尚”人士。我和杨正是好朋友,我跟着他,不可能不时尚啦!再说,我的成绩不好,如果我还穿得灰头土脸,那我会觉得从骨子里都没法见人了,我总得有个人样吧,我爱穿名牌,爱吃进口食品,这是我的“武装”。可是现在的老师,总是以貌取人,觉得穿得好吃得好的学生就是纨绔子弟,就是不学无术,这是偏见——唉,可是,谁叫咱成绩真不那么悦色呢!
成旭梅老师(我的导师)是我高一时的语文老师,她不叫我“校草”,她叫我老赵。
班长:对于时尚和个性之间的关系,我觉得应该是辩证统一的,一个没有个性的人一定不会是个时尚者。
我觉得学校教育对学生的时尚的评价太过苛刻了。以穿不穿校服为例,一个学生穿校服,说明他在穿着方面是一个有服从意识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一个好学生。反之,一个不爱穿校服的学生,也并不能以此为依据判断他是一个坏学生,他只不过不爱穿校服而已;或者,可能这个学生恰是一个在审美判断方面有创造力的人,如果学校不是简单地处理这个学生,而是引导他并使他能在适当的条件下发挥他的创造力,那么结果就是双赢。
有的时候,我们只是想吸引他人的眼球臭美一番,或者,我们只是对新鲜事物有一种尝试的欲望,并无别的叵测居心,老师和学校犯不着用一种特别严重的姿态来对待我们所谓的“时尚”,那不过是孩子气的放任,不成熟的审美的表现,没什么大不了的,跟大人们的讲究形象没什么差别,所以成人们完全没有必要对我们的“时尚”提心吊胆。
我以为,对孩子的审美能力的培养也应该是学校教育和家庭教育不可或缺的一个方面,如果一个孩子能时尚、能个性,能创造性的表达他自己,谁能说这不是素质教育的成功呢!
 
班主任工作心得:以上孩子——除了老赵外——都是我在高二文科班的学生,他们对于时尚的姿态各异,“时尚”在他们尚未成熟的心智里其实并不是一个太过绝对太过统一的观念,在他们身上,“时尚”其实更是他们迥异个性的表征,或者说,他们正是借着他们所理解的“时尚”来宣布他们的与众不同。
艾尔维修说:“即使是普通的孩子,只要教育得法,也会成为不平凡的人。”“得法”,许是一个太宏大抽象的概念,也是一个太浪漫的口号,但教育的步履坎坷又生机葳蕤启示着我们,无论如何,“得法”,都应该以最坦诚的姿态细微地贴近个体差异。
以杨正为例。
2007年8月,美国来电话,手机里是杨正高扬兴奋的声音:“老师,下学年我到你班!”
我应如何面对他?----一个成绩基本徘徊在班级末10名之内却兴奋地要来“遭遇”我的学生,一个总是以他的“时尚”执拗地与学校政教工作为难、负面号召力极强的“炸弹”,一个持有美国绿卡、根本不需努力也可以出国的“完全孩子”?如果我抛弃了他,就抛弃了一个孩子对我的信赖和希望,也等于抛弃了他所引导的一大批的“他们”。从工作角度说,文科班的两极分化是历史性的特征,这决定了班主任的角色本身存在着“分裂”,如果我与他及他们站在了对立面,那么这个班级的工作如何继续?
那高扬兴奋的声音,我无论如何不能拒绝……
两年后,2008年6月,美国-温州航班停靠温州机场,高扬兴奋声音:“老师,我考了515+10,上了二本!我终于考上大学了!”我能体会他此刻的兴奋,他以他自己的努力,向所有曾经怀疑甚至轻视他的人证明了他自己。更重要的,他得到了自我实现的体验。
他是如何做到的?韩国张炳惠博士说:“激发潜能是自我实现的最优选择。”唤起并尊重他的个体化的潜能,这是至关重要的方法。
在普通人眼里,看到更多的是多美丽公子的生活表象,那些表象,足以把他定位在一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公子的角色上,他也因此成为政教处头疼的重点教育对象;而政教处对他的屡屡关注,恰恰成就了他在学生中一呼百应的地位。因而,不能以大众化的方法去对待他。
首先肯定,他并不是一无是处的,一个学期的任课使我对他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我以为他是一个“叛逆的隐者”。许是他的外表太过个性,使得他长久以来一直成为学校教育的重点改造对象;而在长久的被改造的过程中他也渐渐习惯了与主流教育对立的姿态而使自己更加边缘化。其实他作文写得不错,看得出读过一些书;钢笔字不羁得漂亮;喜欢油画,能辨认我衣服上莫奈的《睡莲》。可以说,他是一个综合素质不错的学生,但他需要一些适时的肯定和引导。我看得出,他喜欢我在课堂上读他的范文,我就抓住机会常读,慢慢地,他开始在作文里现出我开的书目里的内容了,再慢慢地,他开始向我提问、跟我探讨。当这一切在他那里慢慢自然起来时,我邀请他来当我们班的宣传委员,他没有拒绝,从此开始为我班出黑板报,第一期黑板报出来了,竟然是一壁的《睡莲》!全班惊艳!他第一次同时得到了同伴与非同伴的认可,脱掉了他的“反派”的帽子。班委改选的时候,他获得了全票,留住了宣传委员的职位。他仍然个性着他的外表,但他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到班级生活中来。艺术节的时候,意想不到的是,他带领我班二十余位同学走上了舞台,他那形似杰克逊的造型与舞艺,引来台下阵阵尖叫,这个节目,获得了艺术节文艺汇演的二等奖。如果不是他对“美”的独特赏鉴,他不会拥有这些与“美”相关的素质与潜能;如果我死死纠住他关注外表美的生活习惯而不深入了解,并提供展示他的审美素质的平台,那他今天可能仍是一个被讥为徒有其表的公子哥儿。
高三来临,自修课的教室里看不见他,但我很安心,我知道,他总在学校自修室的那个固定的角落里埋头……
和文科班的个性差异殊远的孩子们的接触让我更加意会:教育,是一个宏伟的目标,却只能在细微处长流而成;关注细节的差异就是关注个性,关注个体的差异就是关注“这一个”的当下之于未来发展的可能性。也许这些个性张扬的孩子们有着太多的孩子气的“出格”行为,也许到了最后他们没能如长辈们所殷期的从重点中学考上重点大学,然而,教育,从差异的细微处得法,是教育在物理智慧与伦理智慧上获得双赢的必经之途。
乔治·奥威尔在小说《一九八四》中这样描写道:“一切都要按照政府的规定去做,绝对不允许有个人的思想,因为这会妨碍统一规划的社会……”1984年已经过去,我们也幸运地生活在非集权社会中,但集权主义的一些习惯却不可避免地在生活中流行。多美丽公子们应该不是个案,他们促使我们反思,一个学业不够如意的孩子关注美是否就是错误?要使这样的孩子走向成功是否一定要扼制他个性的美?成功的求学之路是应该由教育的实施者来铺就的还是应让孩子们在自我潜能的基础上走向自我实现的成功体验?
素质教育的“去命令性”和“非统一性”,是生命成长过程中无法回避的曲折和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