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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人生的短暂渺小,实现生命的永恒阔大——重读苏轼《前赤壁赋》(周怿)

浏览量:4378|发表日期:2012-06-16|来自:周怿

 

苏轼在《前赤壁赋》中通过主客对话向我们清晰地展示了他贬谪黄州之后思想斗争的痕迹和消解人生困境、创立独特人生哲学的过程。
其思想斗争的过程是:
从自然(水月)中感受到人的阔大永恒(主)——无法忘却现实人生的渺小和短暂(客)——确立消解永恒自然和现实人生矛盾的哲学(主)。
其情感的具体演变过程是:乐(感官体会)——悲——乐(理论升华)。
作者在第一段描写赤壁月夜美景,营造一个超脱于尘世的境界。“白露横江,水光接天”,这是一个天水一体的阔大混茫的世界。“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之“所如”,就是“应该去的地方”,“茫然”就是“宇宙的混沌”。作者随波而行,融于宇宙的行动,实际上就是与物同化的外在表现。“浩浩乎如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浩浩”与“飘飘”就是作者物化的内在感受,“遗世独立”、“羽化登仙”道出了作者在赤壁游览中获得的忘怀现实,超然登仙,达到永恒的感受。这是苏轼游览赤壁美景所体悟到的人生阔大永恒的即时之感。
 然而面对如此美妙壮观永恒的自然景观,人尤其是有抱负志向的志士总是会引发人生渺小短促的感伤。苏辙就说到这种感受:“连山绝壑,长林古木,振之以清风,照之以明月,此皆骚人思士之所以悲伤憔悴而不能胜者。”(《黄州快哉亭记》)客人吹箫便是其中的写照。客用英雄人物和功绩被大浪淘尽,来反衬出人生命的渺小和短促。他说:“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客的思想包含了这样几层意思:一是天地是阔大无边的,而个人是非常渺小的;二是天地的生命是无穷无尽的,而人生是非常短暂的;三是个人对生命永恒的追求是不可能得到的。所以他为生命的微小和短暂悲歌。可以说,这是人在宇宙中的真实写照,也是人自身的终极悲歌。
主是怎样通过理论上的思辩来化解人生的这种困境呢?他是从生命表象和本质的关系来化解这个人类生存的共同困境。东坡分两层意思来反驳客的观点。第一层意思是“人和物一样,作为生命的一种物质存在的动态过程是短暂的,作为超越时空的精神存在却是永恒的”。他说:“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一瞬。”这句话的意思是流水的“逝者如斯”和“盈虚如彼”,从动态的过程看,生命都是瞬间即逝的,也就是西哲所谓“人不可能踏进同一条河里”。但是苏轼从游赤壁中体悟到的却绝不止于此,他认为从生命的本质存在看,它应该是超越时空,是永恒存在的。就如他说的“而(作为一种超越物质存在的精神生命体的水)未尝往也”,“而(作为一种超越物质存在的精神生命体的月亮)卒莫消长也”。也就是说,赋予每一个人的个体的生命都是非常渺小和短暂的,但是作为一种具有丰富精神内涵的生命却是阔大无边而且永远不会消亡,与天地共同存在的。苏轼就是从生命的个体和总体之角度、从万物的物质和精神之角度、从作为时间的具体表现和超越时空的生命本质之角度,说明了人的生命之博大和永恒。所以苏轼说“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藏也”。这个观点实际上是苏轼对《庄子》“齐物”与佛教的“灵魂不灭”的发挥。
 那么,如何把一个人的渺小个体扩展为阔大而永恒的生命呢?如何让其实并不是物而是“万物的主人”的生命得到永恒呢?这就得使自己的生命随天地而运转,把生命过得饱满而有意义,也就是在自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找到属于自己的“物”,成为“物主”。这正是人之所以为人,而不是物的本质之所在,这是对庄子“齐物论”和对佛教“万事皆空”的一种超越。他说:“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所共适”。也就是说,做为一个个体的人,应该在永恒的天地自然之中找到生命的寄托。而功名利禄并不是生命的实践标准,不控制自己的物欲,去获取不属于自己的功名利禄,往往会被物所害,丧失生命的本真,所以就不应该去获取。而“清风明月”显然是最能够体现生命,是既给人带来审美又给人体悟到宇宙人生含义的承载物,人通过在山水明月等自然美景和永恒的事物中体会到生命的至美和无穷。这样人的生命也就得到超越和升华。作为一个获得了生命本质的人,即使他在物质意义上的生命消失了,但是因为它所获得精神创造而形成的生命却是无穷而壮阔。
这就很好地解决了人生的两难悖论——渴望永恒阔大与生命短暂和渺小之间的矛盾。这一矛盾实际上消解了人生过程中出现的所有矛盾。
就这样,苏轼在老庄哲学和佛教的基础上为自己建造了一个既有中国传统特色又具有普适价值的积极的人生哲学,那就是“尊重生命过程,保持内心澄澈,不为外物所拘,体悟生命乐趣,超越物质短暂达到精神永恒”。东坡先生就是用自己的人生哲学消解了人生的终极悲剧,达到了人生的“至乐”。
正因为苏轼所建立的是一个既能超脱生命又强烈地肯定现实人生的人生哲学,所以苏轼的人生是积极的、乐观的、豪迈的、饱满的,并不是消极的、悲哀的、退缩的、空虚的。所以,无论是元祐执政,还是外放到地方官,乃至后来遭受到更严重的政治打击被流放惠州、儋州,甚而至于一直到死,他都能够“道理贯心肝,忠义填骨髓,直须谈笑于死生之际……虽坎壈于时,遇事有可尊主泽民者,便忘躯为之,祸福得丧,付于造物”(《答李公择书》),忠君爱国,关怀民生,忘怀得失,热爱生活,在短暂的人生中达到生命的永恒。
 
                                                                                
作者姓名:周怿。                通讯地址:浙江省温州市第七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