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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逍遥游(节选)》(解观凯)

浏览量:4141|发表日期:2012-06-21|来自:原创

我读《逍遥游(节选)》

《庄子》为道家哲学著作,又向以“诗意地言说”而著名,同时它又是文言作品,所以学习《逍遥游(节选)》,不但要探讨它所阐发的哲理,而且要赏析文中的文学形象,还要解读文中的文言词句。本文先尝试采用逐段评注的方式,通过解读词句、分析意象来贯通哲理,然后就课文的思路、意象和哲理给出个人的看法。
一、原文解读
原文: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解读:两句“不知其几千里也”强调鲲鹏之大,“大”当为逍遥之一义,鲲化而为鹏,这一“化”是逍遥之又一义。
原文: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解读:“去以六月息者也”,一个“以”字,点出鹏之逍遥亦有所凭借。“野马”句,诉诸人的日常经验来确证“息”之存在。“天之苍苍……亦若是则已矣”两句,在思路中似有旁逸之势,然从下文“且夫”看,亦是对“去以六月息”的补充证明。
原文: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解读:“且夫”在《古汉语常用字字典》上的解释是:用于句首,表示更进一层,可译为“再说”。这个词常用于补充理由。所以“且夫”后面“水之积也不厚……水浅而舟大也”几句只是一个比喻论证,仍是对“去以六月息”的证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貌似逍遥,实则借风的结果。
    以上三段紧紧围绕大鹏的意象展开,鲲化而为鹏、鹏扶摇而上九万里、南行而莫之夭阏,均给人以逍遥的印象,然鹏的行动须借助于风,这为后文正面观点的提出张本。
原文: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解读:这一段写“蜩与学鸠”对大鹏的评论。一个“笑”字须特别注意,“笑”中含有讥讽、否定的意味。“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一句,写出了“蜩与学鸠”的不屑与不以为然。作为读者我们要思考的是“蜩与学鸠”为什么笑?这是一个比较重要的问题。“适莽苍者……之二虫又何知”当是作者的评论,从这几句评论中我们可以解读出这样两层意思:
(一)“适莽苍者……三月聚粮”这一排比,揭示了这样一个矛盾——要么囿于一个小的时空中,而无所凭借,要么突破局限,但必受制于外物。
(二)作者对“蜩与学鸠”的话也不以为然。“之二虫又何知”可作两种理解,一是说它们识见有限,不知“榆枋”以远的世界为何,二是说它们不知凭借外物。
原文: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解读:这段从内容看也似有旁逸之势,实际上仍是对“蜩与学鸠”的评论。从“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和“众人匹之不亦悲乎”几句的语气看,作者对蜩与学鸠持否定态度。否定的理由主要是它们的识见太局限。当然否定蜩与学鸠并不必然意味着肯定大鹏。
原文: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解读:这里作者引古人的话对前面五段进行总结,将之归为“小大之辩”。这不是对前文的简单重复,而是借前人的话对上文进行印证,表述上也有变化,斥鴳即学鸠之类,此段最值得注意的是斥鴳的话,它对上文学鸠的话有所补充。前文提了一个问题——“蜩与学鸠”为什么笑?我们可以在这里找到答案。斥鴳认为“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至者,极也,在斥鴳看来,它已经达到了飞的最高境界了,还能往哪里飞呢?像大鹏那样折腾是完全没必要的。
    作者以“小大之辩”总结前文,作者对小和大的态度也随着他的讲述表现出来了。大鹏看似逍遥,但须凭借风;学鸠等自以为逍遥,但囿于一隅。以上主要借自然意象来讨论小大之辩,为下文在社会领域的论述作铺垫。
原文: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解读:“其自视也亦若此矣”是上下文间的过渡,由对自然意象的讨论,转入对社会人事的分析。“此”当代指上文的斥鴳,意谓知效一官,德合一君者,自认为达到了做人的最高境,如斥鴳认为自己达到了“飞之至”,但仍囿于一乡、一国。
宋荣子之笑,可做两解,一是解“犹然”为“喜笑的样子”,则宋荣子之笑为淡泊自足之笑,与后文“未数数然也”相应;二是解“犹然”为“犹且”“仍然”,那么宋荣子的笑和前文斥鴳的笑就没有什么分别了,都是囿于己见,自是而非人,也与后文“未数数然也”相应。
宋荣子和列子恰成对比,正如前文学鸠和大鹏对比一样。作者说宋荣子“虽然,犹有未树也”,可见在作者眼中宋荣子未达逍遥之境,因为他如学鸠一样囿于一隅,“有未树”成玄英疏“树,立也。荣子舍有证无,溺在偏滞,故于无待之心,未立逍遥之趣,智尚亏也”。作者说列子“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可见在作者眼中列子亦未达逍遥之境,因为他如大鹏一样,有所依赖。
既然宋荣子和列子都未进于逍遥之境,那么怎样才算真正的逍遥呢?作者给出的说法是“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从这句话看,真正的逍遥之境是游无穷且无所待的。如大鹏与列子,未做到无所待;而学鸠、斥鴳和宋荣子等,则未做到游无穷。郭象注曰:“天地者,万物之总名也。天地以万物为体,而万物必以自然为正,自然者,不为而自然者也。”“御六气之辩者,即是游变化之涂也”。这就是作者指出的走向逍遥之境的方法:顺应自然而游于变化之涂,“遵循存在自身的法则,避免对事物作人为的划界、分隔”(杨国荣《庄子的思想世界》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223.)。
二、思路与哲理
    通过如上解读,可以得出如下两点基本看法:
(一)借意象理清思路
《逍遥游(节选)》共七个自然段,可分为两大部分,前六段主要讲自然意象,为第一部分;最后一段由自然意象过渡到社会人事,并引出关于逍遥的基本观点,为第二部分。两部分的特点分明,前者形象生动,相对好理解些,后者则出现了一些抽象的哲理,是解读的难点。
第一部分所引意象丰富繁杂,看似天马行空,实则逻辑严密,还可分为两层。前三段紧紧围绕大鹏的意象展开,“野马也……亦若是则已矣”和“水之积也不厚……水浅而舟大也”几句均是为了论证鹏的行动须借助于风,这是第一层。四至六段引出学鸠(蜩、斥鴳)的形象,主要写学鸠对大鹏的评价,同时指出学鸠局限于一隅。最后以“小大之辩”作结。这是第二层。
(二)以意象贯通哲理
课文的前、后两部分是不可分割的,仔细分析前六段的意象,有助于理解最后一段的哲理。前六段中的形象可分两类,一类以大鹏为代表,包括冥灵、大椿、彭祖等,另一类以学鸠为代表,包括蜩、朝菌、蟪蛄、斥鴳等。两类形象一大一小,不难理解,而问题是最后一段提到的两个人物形象宋荣子和列子,到底当归入前面的哪一类形象呢?他们是与大鹏同列,还是与学鸠为伍,抑或分属于两类呢?
细读最后一段会发现,庄子对这二人的评价是不同的。在介绍了宋荣子之后,作者说:“虽然,犹有未树也”,而在介绍了列子之后,作者说“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这两个句子前后呼应,有对照的意味。在庄子看来此二人虽然都有所成就,但都没有达到他所谓的逍遥之境。而他二人未达到逍遥境界的原因是不一样的。宋荣子是“有未树”,列子是“有所待”。可见,宋荣子和列子是两个不同的形象,宋荣子当属学鸠一类,而列子当属大鹏一类。
所以要达到逍遥之境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一是有所树,即超越一隅之局限“以游无穷”;二是无所待,即顺应自然的法则(天地之正)而无所凭借。满足了这两个条件也就做到了与自然合一,进入无己、无功、无名的逍遥之境。
 
此外,为准确清晰地把握课文中的哲理,应当阅读《逍遥游》全文乃至《庄子》全书,若无力读全书则应适当参阅一些哲学研究者的研究成果。这样可以开阔我们的视野,提升我们对文本的理解,让我们的教学不愧对这一经典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