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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读周作人《雨天的书》

浏览量:1084|发表日期:2017-10-26|来自:

又读周作人《雨天的书》

    鲁迅先生在给日本文艺批评家厨川白村《出了象牙之塔》的译文中有一段对现代散文的经典描述:“如果是冬天,便坐在暖炉旁边的安乐椅子上,倘在夏天,则披浴衣,啜苦茗,随随便便,和好友任心闲话,将这些话照样地移在纸上的东西,就是essay。兴之所至,也说些以不至于头痛为度的道理罢。也有冷嘲,也有警句罢。既有humor(滑稽,)也有pathos(感愤。)所谈的题目,天下国家的大事不待言,还有市井的琐事,书籍的批评,相识者的消息,以及自己的过去的追怀,想到什么就纵谈什么,而托于即兴之笔者,是这一类的文章。”在读了周作人的《雨天的书》之后,我才对这段话有了切身的理解,才真正体会到“散文”这一文体的内在意蕴。

大至宇宙之大,小至苍蝇之微,《雨天的书》既有皮里阳秋的批评论说,也有微不足道的生活琐事,给人一种抵御寒冷、沉闷与无聊的人生的力量,这也正是文艺带给人们的作用。下面就来谈谈我读了这本书之后的一些个人体会。

一、  知识掌故、皮里阳秋,平淡之中显真知

在《雨天的书》里,周作人向读者展示了一幅多彩的生活图景,其中介绍了不少的知识掌故,让人增长了不少见识。《苍蝇》里提到:“苍蝇共有三种,饭苍蝇太小,麻苍蝇有蛆太脏,只有金苍蝇可用。金苍蝇即青蝇,小儿谜中所谓‘头戴红缨帽身穿紫罗袍’者是也。”对一般人甚至鲁迅而言,讨厌苍蝇、赶苍蝇都来不及,更别说去观察苍蝇,研究苍蝇有哪些种类了。而在童年的周作人看来,捉苍蝇、玩苍蝇都是一件极富乐趣的事,对苍蝇的了解也就在玩耍的过程中越来越深入,这就给人提供了一种想象生活的方式,童年就应该无忧无虑,在大自然的怀抱中拥有一份自己的独特感知。当然,随着生活阅历的加深和人生经验的丰富,作者也由苍蝇联想到了社会上的人事,并展开了激烈的批判:“大小一切的苍蝇们,美和生命的破坏者,中国人的好朋友的苍蝇们呵,我诅咒你的全灭,用了人力以外的最黑最黑的魔术的力。”这种疾风骤雨般的诅咒正如鲁迅的《二十四孝图》开篇:“我总要上下四方寻求,得到一种最黑,最黑,最黑的咒文……即使人死了真有灵魂,因这最恶的心,应该堕入地狱,也将决不改悔……”就像一把利剑,直入人灵魂的最深处,引起读者强烈的共鸣。此外,作者引用希腊传说中苍蝇“吸美”的缘起来表现传统中国人从差中寻找诗意,也就是以美好的名义掩盖丑恶的东西的精神面貌,将国民的劣根性揭露得一览无遗。这也正应了周作人的那句话:“我的浙东人的气质终于没有脱去……这就是世人所通称的‘师爷气’……满口柴胡,殊少敦厚温和之气。”通俗地说,就是像流氓一样毫无顾忌地发飙骂人且不驯服。然而,也正是因为这种别样的浙东人气质,才成就了周氏兄弟,才像虎狼之药一般唤醒了无数病入膏肓的麻木、愚昧的中国人。周作人善于通过平凡的自然现象透露深刻的人事道理。在《苦雨》中,周作人写道:“北京向来少雨,所以不但雨具不很完全,便是家屋构造,于防雨亦欠周密。除了真正的富翁以外,很少用石垛砖墙,大抵只用泥墙抹灰敷衍了事。”我从中读出了淡淡的悲哀:中国人对于小事敷衍了事,大事又何尝不是如此,总是很难吃一堑长一智。

二、  遥想历史,雅致生活

周作人的许多随笔散文疏宕有致,娓娓道来,虽写世间琐事,但都和文化相关,绝不是为趣味而趣味。这种基调在《北京的茶食》里面展现得最为淋漓尽致,以至于我认为这篇文章本身就可以作为这本书的序言。“这也未必全是为贪口腹之欲,总觉得住在古老的京城里吃不到包含历史的精炼的或颓废的点心是一个很大的缺陷。”的确,吃东西是要带着遥想历史的感觉和想象的,一个真正的美食家靠的绝不仅仅是发达的味蕾,还需有敏感细腻的文化情怀。其后的一段话让我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我们于日用必需的东西以外,必需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生活才觉得有意思。我们看夕阳,看秋河,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饱的点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虽然是无用的装点,而且是愈精炼愈好。可怜现在的中国生活,却是极端的干燥粗鄙,别的不说,我在北京彷徨了十年,终未曾吃到好点心。”这段话文笔优美且极富诗意和思想见地,包含着道德的色彩和光芒,但是周作人不会用诗意蛊惑人,他会引领我们深入挖掘文字背后的深刻意蕴。作者以小见大,通过批判北京没有好点心来谈中国的文化和中国人的生活。放到当今也仍有深刻的时代意义,如今的中国经济飞速发展,百姓的生活水平日益提高,但与之相伴的是工作节奏加快,洋快餐等速食成了大多数人日常生活的主食,根本无暇去品尝有地方文化烙印的点心,也就不具备遥想历史的闲情雅兴了。在某种程度上,这是文化的倒退,值得人们深思。表达类似情感的还可见于《鸟声》的最后一段:“现在,就北京来说,这几样鸣声都没有,所有的还只是麻雀和啄木鸟。”剑在中国,剑道在日本;茶在中国,茶道在日本;花在中国,花道在日本。在中国这个历史悠久的国度,雅致地生活竟然变得这么不受重视,这难道不是一种全民性的文化悲哀吗?试想,“在江村小屋里,靠玻璃窗,烘着白炭火钵,喝清茶,同友人谈闲话”,那是怎样的惬意与悠闲!

三、  不易动情,动则至情

在我看来,周作人为文大多理性客观,不易动情,但其中也有几篇是真正触其心弦所作,所倾注的也是他的至情,读来有一种浓浓的怀恋和哀伤。若子是周作人最爱的女儿,但她却因病很早就离世了,这对于做父亲的周作人来说不得不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在《若子的病》和《若子的死》两篇文章中,我看到的不是一个挥毫泼墨的大作家,而是一位平凡的父亲,一位把全部的爱都献给了女儿、但女儿却早早离他远去的可怜的父亲:“我自己是早已过了不惑的人,我的妻是世奉禅宗之教者,也当可减少甚深的迷妄,但是睹物思人,人情所难免,况临终时神志清明,一切言动历在心头,偶一念及,如触肿疡,有时深觉不可思议,如此情景,不堪回首,诚不知当时之何以能担负过去也。”虽平实道来,毫无矫饰,却是真情、至情,父爱如山,感人肺腑。

冬天的雨沉闷、寒冷,但空想又是温暖、愉快的,这代表了无聊和雅致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在周作人看来,中国人的生活太沉闷、粗糙了,需要有雅致的元素和灵魂的注入:“一个人在某一时期大抵要成为理想派,对于文艺与人生抱着一种什么主义。我以前是梦想过乌托邦的,对于新村有极大的憧憬,在文学上也就有些相当的主张。”

《雨天的书》用平淡雅致的语言宣扬了丰富的人生理念,为读者展示了一种理想的生存方式和思想境界。正如周作人在《草木虫鱼》的小引中所写:“我平常很怀疑,心里的情是否可以用言全表了出来,更不相信随随便便地就表得出来。……死生之悲哀,爱恋之喜悦,人生最切的悲欢甘苦,绝对地不能以言语形容,更无论文字,至少在我是这样感想,……实在是可有可无不关紧要的东西,表现出来聊以自宽慰消遣罢了。”作者显然是很谦虚地表达自己写文章的目的,但就影响而言,他的文章无论是“绅士鬼”的平和冲淡,抑或是“流氓鬼”的浮躁凌利,却是滋养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中国不能没有鲁迅,也不能没有周作人。